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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文辉 | 那个给陈寅恪治眼病的人

发布日期:2025-10-26 10:35    点击次数:87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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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耀真

陈耀真是中国眼科医学奠基人之一,他的夫人毛文书也是眼科医学界的元老,夫妇俩为中国现代眼科医学做出重要的贡献。

本文作者研究考证发现,陈耀真、毛文书夫妇正是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的眼科医生,曾为他施行眼科手术。作者还引据文献,介绍了这位著名眼科医生的生平事迹和卓越成就。从陈耀真身上可以看到,那一代科学家,往往能打通古与今、中与西、文与理,融会贯通,成就斐然。

那个给陈寅恪治眼病的人文 | 胡文辉本文刊登于《随笔》2024年第5期有一阵儿子在广州执信中学旁边上课外班,太太送他们上课之后,经常到附近的中大眼科中心(我们习惯叫眼科医院)的配镜中心。那里楼上有个阅览室,本是给配眼镜的人等候休息用的,正好可以在那儿坐着慢慢等。在阅览室的宣传栏上,她意外地见到一张照片,旁有说明:一九五六年陈耀真、毛文书伉俪与陈寅恪教授夫妇在中山大学康乐园合影。于是就拍了照片给我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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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五六年陈耀真、毛文书伉俪与陈寅恪教授夫妇在中山大学康乐园合影(图片来源于作者)我不记得曾见过这张照片,转给张求会(陈寅恪研究专家)看,他也说没见过。但当时我也没太在意,只想他们应是眼科医院过去的医生,过后就放下了。直到最近翻检广东政协编的十几册之巨的《广东文史资料精编》,其下编第五卷有卢春宁的《一代医学家的风范——记我国现代眼科学奠基人之一陈耀真教授》一文,这才知道,陈耀真在中国医学界是祖师级的人物,其夫人毛文书原是他的学生,后来双双成了眼科医学界的元老,作为中国首家多功能眼科中心的中山医科大学眼科中心(今中山大学眼科中心),就是他们夫妇联手倡导并建立的。陈耀真(1899-1986),广东台山人,祖父作为“猪仔”(卖身做苦力的华工)到美国谋生,父亲陈联祥承美国人资助读书,毕业于哈佛大学,返国后任化学教授。陈耀真少年时就读于香港皇仁书院,一九二一年考入美国波士顿大学,获医学博士学位,随后在美国从事眼科医学研究多年;一九三四年返国,任齐鲁大学医学院眼科教授;一九三七年随校迁至成都,任联合大学眼科教授、华西协和大学医学院眼科主任;一九四〇年与毛文书成婚;一九五〇年与夫人同时应聘广州岭南大学医学院——院校调整时并入华南医学院(后改名中山医学院)。看到他抗战时在成都工作的履历,我才想到,陈寅恪治眼病,是不是跟他有关系呢?一查陈寅恪的年谱,果然,陈耀真和夫人毛文书正是给陈寅恪治眼睛的医生,只是以前我没太留意这个问题,一直视而不见!在抗战初期,陈寅恪的右眼就已失明,到了一九四四年十二月间,他左眼的视网膜又剥离了。检蒋天枢的《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》,引用了陈寅恪女儿陈小彭、陈流求的笔记,只说他住进成都存仁医院,由眼科医生开刀;再检卞僧慧的《陈寅恪先生年谱长编》,则明确说明是陈耀真给他动了手术。这,当然也是顺理成章的,以陈寅恪的名教授身份,自然会找当时最好的医生了。《陈寅恪先生年谱长编》的依据是陈流求的回忆《忆先父陈寅恪在成都燕京的日子》:“就在这年寒冷的冬日的一天早晨,父亲突然感到两眼前一片漆黑,完全失去光明。先叫我快去通知他当天不能上课,随后住进在陕西街的存仁医院(眼耳鼻喉专科医院)。学校极为重视,找到当时著名眼科专家陈耀真、毛文书教授共同研究,决定对父亲左眼视网膜剥离进行手术治疗。父亲体质差,营养不良,加之抗战时期的医疗设备落后等不利因素,虽然医院和手术医师尽了努力,手术却未获成功。日后我家与陈、毛教授家成了好朋友。”关于当时的情形,后来陈家姐妹在合著的《也同欢乐也同愁:忆父亲陈寅恪母亲唐筼》里交代得更详细,说明陈氏失明是在十二月十二日,做手术是在同月十八日,“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,希望取得较好的效果,要求病人术后用沙袋将头固定,躺到医生认为伤口长好才准动弹。父亲只盼眼睛能够复明,毫无怨言地甘愿忍受肉体上的折磨,一切听从医嘱。母亲昼夜守护病人,劳累心焦,心脏病复发。……”此外,吴宓日记十二月十四日载:“寅恪以目疾,住陕西街存仁医院三楼73室。宓1-2(时)往探视。久陪坐谈。其新病之左目,瞳孔之内膜已破出液,不能辨视清晰。而鉴私述医言,谓必将失明云云。宓深为忧伤。”这里的“鉴”即马鉴,时任燕京大学代理校长,与陈寅恪也有交谊。马鉴私下跟吴宓转述“医言”,“谓必将失明”,想必可代表陈耀真的判断,此后的医治只是尽人事,结果并不意外。这样,他们两家之所以会在一九五六年有这张合影,也就顺理成章了。不过,我写这篇文字,不只因为陈耀真给陈寅恪治过病,还在于他本人实在也有很值得介绍的地方。在卢春宁《一代医学家的风范》那篇文章里,不仅介绍了陈耀真在医疗实践和教学方面的成就,还介绍了他在科研上的成果。里面既有近乎“理科”的论文,也有近乎“文科”的论文,即关于中国眼科史的研究。眼科专业的东西我自然没有能力涉猎,但若涉及历史,我就有了兴趣。为此,我按图索骥,在孔夫子旧书网买到了一册《陈耀真教授论文集》(1985年刊印,未署出版机关)。此论文集共收入论文九十二篇(存目九篇),其中属于医学史性质的计十八篇,其篇目如下:《中国眼科之外科手术》(1936)、《谈子夏丧明》(1938)、《说眉》(1939)、《重瞳》(1944)、《我国青光眼病的史料摘录》(1955)、《诗人白乐天的眼病考》(1955)、《欧阳修的眼病考》(1957)、《诗人杜甫的眼病》(1960)、《陆游的眼病考》(1960)、《谈眼医扁鹊》(1960)、《宋代眼部寄生虫病一例》(1962)、《假眼简史》(1963)、《我国古代有关眼科预防医学思想简述》(1963)、《翼状胬肉病史简述》(1964)、《沙眼病史简述》(1964)、《残而不废的盲僧鉴真和尚》(1964)、《我国古代眼外伤史简述》(1980)、《華陀—中国の外科の父》(1982)。略略翻检这部分论文,可知陈耀真作为眼科专家,同时也对眼科在中国的“前史”抱有相当大的兴趣,也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,在文献上积累甚深。完全可以说,他不只是一位医生,也不只是一位医学家,还是一位医学史家,若将医科归入广义的理科,那么他就是一位“文理兼通”的研究者——当然,在民国时代涌现的那一代科学家里,往往有打通古与今、中与西、文与理的能力,能将自己的现代科学知识运用于中国历史和文献的世界。关于这一点,我以前在《现代学林点将录》关于竺可桢的部分内容里曾有所讨论。竺可桢早年研究气象学,本来转向中国科学技术史的研究,尤其是古代气候变迁方面,故而我将他视为沟通literary culture与scientific culture“两种文化”的代表。我还附带提到:“与竺氏同时代治自然科学者,亦多兼具传统文史素养。如丁文江、李四光、翁文灏皆以地质学为专业,而丁氏表彰科学史人物(徐霞客、宋应星),整理边缘民族语文(壮语、彝文),并有《中国历史人物与地理之关系》等作;李氏撰《国防与北防》《战国后中国内战的统计和治乱的周期》,于中国历史大势观察独到;翁氏亦有上古史、科学史之作。又如胡先骕治植物学,石声汉治生物学、农学,梁家勉治农学,而皆擅旧诗词。其他治专门史者,如邹树文之于昆虫学史,钱宝琮、李俨之于数学史,辛树帜之于农学史,袁翰青之于化学史,其古典文献功力,亦不在话下。”当时我完全不知道陈耀真此人,现在看来,以他在眼科医学史方面的工作,他的名字是很应该补充进去的。从写作时间来看,陈耀真的第一篇医史论文《中国眼科之外科手术》写于一九三六年,可知他一九三四年返国未久,即已开始了对眼科史的考掘。此后他就同时在眼科前沿和眼科史开始了双线作战,而且始终不辍,这是非常了不起的。还有一点,这本十六开的集子虽然收入了九十二篇论文,但其实不过三百来页,这是因为,他的论文大都十分简短,罗列史料之后,分析就事论事,总结要言不烦,没有多余的话,是旧式“理科”的典型作风。按今天的标准来看,他的论文多数只是札记,甚至只是大纲而已。这种论述作风,与如今的学院派论文真有天渊之别,是很值得我们作为镜鉴的。特别有意思的是,陈耀真的论题,跟陈寅恪还有一些交集的地方;还有,陈寅恪失明之后,在诗里有不少咏叹,并且用了不少有关眼疾的典故,这些典故所涉及的文献,有些正是眼科医学的史料,也见于陈耀真的论著里。比如,陈寅恪有篇著名的论文《三国志曹冲华佗传与佛教故事》,认为华佗其人虽非虚构,但带有神话色彩,其名字可能源自印度语的“阿伽陀”“阿羯陀”(agada),原意为药。而陈耀真晚年有一篇《華陀—中国の外科の父》的日文论著。众所周知,陈寅恪对白居易深有研究,专著有《元白诗笺证稿》,散论有《元白诗中俸料钱问题》。而陈耀真则写过一篇于他来说篇幅相当长的《诗人白乐天的眼病考》,其结论是:“此文系就诗文中所描述的眼病症状加以分析诊断,白氏大约在四十五岁后患有闪辉性玻璃体融化症;视网膜血管有硬化,这与他的脑血管硬化同时发生,以后表现在他的左半身麻痹;又因白氏酷嗜饮酒,可能在四十至五十岁之间,开始有酒弱视,与缺乏维生素B族的蜀黍疹症。白氏在六十岁左右,始发现老视,显然一向有约-2.00D之近视。”这种研究事涉专门,自然非陈寅恪所能措手了。陈寅恪一九四五年赴英治疗眼病时,有诗“恐难西域遇耆婆,纵肯金篦忍痛多”,这是用了佛经的典;而陈耀真最早的医史论文《中国眼科之外科手术》,罗列了相当多古籍里的有关记录,其中有《涅槃经》:“有盲人诣良医,医者即以金鎞刮其眼膜,使复明。”此即陈诗用典的出处。不过,陈耀真毕竟不是文史专家,在文献细节上没有那么考究,这段引文应该是他从其他文献转引的,并不完全吻合原文。又,陈寅恪一九六一年中秋诗有一句“小冠那见山河影”,诗里的“小冠”指西汉杜钦,字子夏,眼睛近于失明。当时有位杜邺,也字子夏,时人就将杜钦称为“盲杜子夏”,以别于杜邺;后来因为杜钦喜戴小冠,遂改称“小冠杜子夏”,而将杜邺称为“大冠杜子夏”。而陈耀真专门写过一篇《谈子夏丧明》,以现代眼科立场来分析古籍里的记载,结论认为:“更以其生平之事迹及品性观察,即与前列病症中之急性青光眼,最为相似。”陈寅恪一九五二年有一首《项羽本纪》,末二句是“如何烂熟仪秦传,未读重瞳纪一通”。这里的“重瞳”指项羽,典出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:“太史公曰:吾闻之周生曰:'舜目盖重瞳子。’又闻项羽亦重瞳子。羽岂其苗裔邪?何兴之暴也?”而陈耀真有一篇《重瞳》,总结了见于中国文献中的重瞳个案,共得十例。论文一开头即指出:“我国有重瞳记录,首推司马迁《项羽本纪》……”他指出重瞳有真假两种,真重瞳极为罕见,多数属于假重瞳,即虹膜裂开(Iris dehiscence);而古籍里有关重瞳的记载太过简略,无法判断其为真为假。——顺便说一下,钱锺书在《管锥编》讨论《史记·项羽列传》时,也涉及“重瞳”问题,他引了金代王若虚指斥《史记》的话:“陋哉此论!人之容貌,偶有相似。……舜玄德升闻,岂专以异相之故而暴兴?后世状人君之相者,类以舜重瞳为美谈,皆迁启之也。而后梁朱友敬,自恃重瞳当为天子,因作乱伏诛,亦本此误之也。”王若虚提到的朱友敬,即陈耀真在论文里列举的“梁康王友孜”,是后梁太祖朱温的第八子。从以上的对照来看,二陈在中国古典研究方面不无交集之处,可以说是有些“共同语言”的。那么,他们有没有过具体的学术交流呢?在《一代医学家的风范》里有一处说道:“到广州后,他利用和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提高自己的古汉语和中国古代史水平。他有一个在文史馆工作的妹夫,每次亲友聚会或探访,他总不忘带着研究中遇到的古文方面的难题与他一起讨论,解释疑难。他还虚心向有关专家学者求教,向中山大学中文、历史系的教授请教有关问题,由于这种性质的往来增多,该校有名的冼玉清教授等文科学者也成了他家的常客。”这里虽没有陈寅恪的名字,但提到了“中山大学中文、历史系的教授”,提到了“冼玉清教授等”,陈寅恪也就呼之欲出了。事实上,二陈可能认识在先,冼玉清说不准还是通过陈寅恪才认识陈耀真的呢。这样来看,在历史研究方面上,陈耀真是有可能曾向陈寅恪请教过的,尤其是陈寅恪所熟悉的白居易问题。不过,就文本来看,陈耀真的论著毕竟看不出来有陈寅恪的影子。我想,他们之间在学术上或许有一些交流,但就算有的话,也应是很有限的。尽管陈氏姐妹说,“我家与陈、毛教授家成了好朋友”,但陈寅恪终是一个失明者,陈耀真出于礼貌,恐怕不太方便老是跟他讨论有关眼病的学术问题;更何况,当初陈寅恪的眼睛未能治好,陈耀真虽不负其责,但毕竟是自己经手的,在心理上恐怕多少会有些顾忌。反之,假使陈寅恪的眼睛治好的话,不难想象,他们两人一定会有更多更愉快的交流——只可惜,这只能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才会发生了。但无论陈耀真跟我们的“教授之教授”有没有过交流,他的医史研究也是足以自立的。他的研究虽属始创,略具规模而未臻广大,尚不足以完成一部总结性的中国眼科史,但仅凭他兼具医学实践能力和古典文献能力这两点,已非后来者可及。事实上,今日是“两种文化”分离乃至对立的时代,而且不论literary culture抑或scientific culture,其内部的不同学科乃至学科的不同领域,都越来越趋于专门化,像陈耀真这样能打通知与行、学与用者,必然是不可复见了。这一点,正是我们应该在学术史上记住他的理由。就在我着手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张求会从《陈君葆全集·书信集》里发现一封陈君葆寄给儿子的信,里面提到了陈耀真夫妇:“京中有二人,俱旧交,你如[有]机会与方便的话,不妨去拜访一下,并为致候问。一为陈耀真,是眼科的医学博士,毕业于美国John[s] Hopkins大学,抗战时在华西。他是我在皇仁书院的同学,他的太太,毛文书,四川人,也是个医生。……他被邀到美国去讲学,路经香港,特约我到利园酒店午餐一谈叙,谈次告诉我她(他)们现转在京工作,已离开华南医学院了,在京的通讯处及住宅是:'北京辰光街10号红霞公寓105号’;或'北京中共中央办公厅转中央保卫局毛文书医生转’。”此信写于一九八一年,介绍陈耀真的早年经历有点不准确:他并不是毕业于Johns Hopkins大学,而是毕业后曾于Johns Hopkins大学任研究员。陈耀真一九七七年从广州调往北京,任中国医学科学院首都医院眼科教授;而从陈君葆的信来看,他的夫人毛文书此时行政关系属于“中央保卫局”,身份更为特殊。张求会猜测,毛泽东晚年高度近视兼患白内障,毛文书有可能参与了对毛泽东眼病的治疗。到了一九八三年,卫生部批准成立广州中山医科大学中山眼科中心,陈耀真任名誉主任。他大约就在此时返回广州,直到一九八六年病逝。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,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,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,请点击举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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